2月1日,我所在的城市有一名村干部牺牲。此前8天,村干部周又山带领村民抢救一辆雪中落水的大客车,当他怀抱两个孩子准备上岸时,一根电杆被货车拉倒砸向路边乘客和村民,周又山边喊边推开一名村民,众人脱险,他被砸中头部。
也在2月1日,湖北监利女孩李红霞与7位同乡从广东东莞踏上返乡之路,准备当晚8点在广州上火车,晚上9点她在火车站周边地区被人流挤迫倒地,次日凌晨身亡。李红霞永远没能回到生养她的江汉平原。
我将这两起死亡事件放在一起,是因为都在雪灾中牺牲。长期以来,对牺牲这个词的使用,已经使我们只会被这个词唤起崇高之感,而几乎忘记了它以生命作为祭品的悲剧意义。按照习以为常的观念,周又山的死是一种牺牲,而李红霞的死,不过是身亡。
但是,我既被周又山舍生取义的瞬间所震撼,也被李红霞怅然委地的瞬间所震惊。
作为英雄,周又山将与那些在雪灾中殉身的义士们一道,被人久久传诵,罗海文、罗长明、周景华、肖建华、曹响林、卢明强、鄢志刚、熊大勇、段志云、杨如告、林泽艳、任佑兴……他们的生命为了他人而瞬间献出,温暖社会。
作为常人,李红霞没有做任何事情,只做了一个回家的决定,然后,她被动地裹在人流之中。她的死,只是让人感到痛惜,使我们知道回家的路已是多么艰难而危险,使我们因为死亡是如此容易到来而颤栗。
春节回家,这样一个简单的愿望,也是一个离乡的中国人最正常的行为。拥有并实现这样一个愿望,是中国人的文化基因,世世代代,这个愿望被遗传。而雪灾使这个愿望变成了奢望。对于李红霞,这个愿望更是成了死亡的开始。
在车站、站前广场以及火车站周边地区,人流在聚集,被滞留,人们的空间被挤迫,大家怀抱的是与李红霞一样的愿望。那些被困冰雪中的人们,也是一样。尽管每年一度,人们实现这个愿望都会付出被裹挟的代价,也总会有一定的生命消失在车辆倾覆的路途。但今年,雪灾已经将生命危险传递到了城市的站前广场。
如此巨大的人流集聚在一起,人们只是相互挤迫,争取上车的机会,而情绪没有失去控制,秩序没有乱作一团,这可以说是奇迹,但这样的奇迹又给人以多么沉重的感受。关于家的温暖想象,一定在很大程度上替代了人们对路途舒适性的要求,但是,哪怕没有雪灾,人们年复一年地奔走在家和异乡之间,并且几乎没有可能把家的概念迁移到他们主要的生活地点,这是多么悲凉。而且,尽管我知道人很容易应时顺变,也无法确定,随着时间的推延,聚集起来的回家愿望会不会因为无法实现而喷发。
新年的钟声越来越近。在一般的年份,春节前的人流高峰此时也将越来越接近于化解的时刻。现在,哪怕断续的交通得以维持,谁又能够预计人流将被传送到哪里,路途显得遥远,家乡可能也在冰冻之中,家人的平安与水电煤气蔬菜都成了新的牵挂,很多人“只要春节时家人团聚就好”的简单愿望可能变得遥不可及。
此刻,很多人会怀念最普通的日子。此刻,很多人匆忙在途,很多人在为最低限度的生活而筹划,很多人在为最基本的社会运转而努力。
此刻,一些人已失去了怀念的可能,而成为被怀念的对象,无论被广为追忆,还是被家人永远念记。
此刻,我又听到鞭炮的声音,隔着几条街传来,武汉正在融雪。此刻,我也知道有许多大排场的筵席次第摆下,年终祝捷的盛会铺陈开来。
此刻,我想知道除了到处都在进行的温暖送达,还有多少人被围困,还有多少人被滞留、受挤迫,他们是在怎样的状态下等待那若有若无的返程消息,还有多少人将会如周又山和李红霞那样倒下……
我想记住,这场春节前的雪灾需要人们奉献多少牺牲。